前陣子熱播的Netflix韓劇《苦盡柑來遇見你》讓全球觀眾看見濟州島海女的堅韌與溫柔，但很多人不知道，台灣北海岸也有自己的海女文化，而核心就在基隆。每年春天，八斗子潮境公園的草地上會出現大片紫紅色到米黃色的「地毯」，那是海女和漁民們正在曝曬的石花菜。這項從日治時期延續至今的採集技藝，背後藏著超過百年的漁村女性生命史，卻正在快速凋零。
基隆海女與她們的石花菜地毯
從琉球到基隆：海女文化怎麼來的？
基隆的海女文化起源，和一種叫「石花菜」的紅藻、一副來自沖繩的潛水鏡，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石花菜生長在北台灣沿岸低潮帶到水深約3至10公尺的礁岩上，是製作洋菜、石花凍、羊羹的重要原料。早在清朝1870年代，台灣就已開始出口石花菜。但真正讓石花菜採集從「岸邊隨手撿」變成「潛水專業作業」的關鍵，是日治時期的技術引進。
源自沖繩的潛水技藝：基隆海女的百年起源
1884年，沖繩漁民發明了一種叫「ミーカガン」的潛水鏡，讓人可以在水下看清礁石上的石花菜。隨著日本國內對石花菜需求暴增，19世紀末琉球漁民開始季節性遷徙到基隆和平島一帶，將潛水採集的技術帶進北台灣漁村。當地婦女從琉球人身上學到了採集方法，也養成了吃海菜的習慣，一路傳承至今。
比較特別的是，「海女」這個稱呼其實不是漁村婦女自己取的。根據「雨都漫步」的海女文化研究，這個詞最早出現在日治時期「始政四十周年記念台灣博覽會」中，殖民當局將基隆一帶的女性採集者以日本「海女」的形象重新包裝展出。換句話說，「海女」這個浪漫的名字，其實是被命名的結果，背後是漁村婦女們非常務實的生計勞動。
春夏採石花、秋冬採髮菜：與風浪博弈的日常
基隆海女的採集不只一種，依季節和目標藻類的不同，分成截然不同的作業方式。
秋冬季（東北季風期）：採集髮菜
秋冬季採的是「髮菜」，細如髮絲的綠藻，通常生長在有浪衝擊的礁岩上。採髮菜不需要下水，但要在礁石之間跳上跳下，有時甚至得搭繩索攀岩。東北季風帶來的大浪是髮菜生長的必要條件，卻也讓採集工作充滿危險。
八斗子長潭里的資深海女曾分享採髮菜的要領：「一定要有退路，至少要有水坑可以跳，不然浪來很容易被捲走。大部分時間眼睛都在注意風浪，絕對不能低著頭猛採。」
春夏季（4月-7月）：採集石花菜
春夏季的主角則是石花菜，作業方式完全不同。石花菜長在水下，深水區的品質更好、膠質更豐富，所以必須浮潛才採得到。海女穿上自製的兜衣、戴上水鏡、背起捕石花袋，潛入3到4公尺深的海底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。相較採髮菜的高風險，春天的海面相對平靜，採石花菜反而比較「快活」，但後續的處理工序極為費工。
石花菜的產季大約落在4月到7月之間，也就是現在開始到端午前後，正是基隆沿岸最忙碌的時候。
七洗七曬工序：從深紫到米黃的「變色地毯」
剛從海裡採上岸的石花菜是深紫紅色，帶有濃厚的海腥味，完全不是能直接食用的狀態。要把它變成市面上看到的米黃色乾燥成品，必須經過「七洗七曬」（也有人說六泡六曬）的反覆處理。
流程是這樣的：先用淡水浸泡、搓洗，去除鹽分和雜質，然後攤在日照充足的空地上曝曬一天。隔天收回，重新清洗，再曬。如此反覆六到八次，石花菜中的藻紅素會逐漸被太陽光分解，顏色從深紫慢慢轉為淺紅、淡粉，最後變成米黃色。整個過程至少需要一到兩週，完全看天吃飯。
這就是每年春天走進基隆八斗子、潮境公園一帶，會看到空地上鋪滿各種顏色「地毯」的原因。每一塊的顏色深淺不同，代表曝曬的天數不同：紫紅色是剛採的，粉色是曬了三四天的，米黃色是快完成的。海科館在潮境公園特別規劃了石花菜展示示範區，並設立解說牌，讓遊客也能認識這項在地特產。
曬好的石花菜，煮法其實很簡單：四兩石花菜加6公升水，大火煮滾轉小火熬15到20分鐘，過濾掉渣，湯汁冷卻後就會自然凝結成石花凍。加入檸檬汁、百香果或黑糖，就是北海岸最經典的夏日消暑飲品。
從706噸到近乎消失：海女文化的凋零
台灣石花菜產業的黃金年代，在1970到1980年代。1978年濱海公路通車後，採收和運輸更加便利，產量連年突破400公噸，1983年更創下706公噸的歷史紀錄。當時石花菜外銷日本為主，後來轉為內銷，近年也有中國市場出高價收購。
但採石花菜的「人」卻越來越少了。
在八斗子長潭里，當年整群幾十個男男女女相約下海的盛況，如今已經找不到人。漁村裡的年輕人不是「改業」就是「嫁出去」，留下來的海女幾乎都超過60歲。野柳東澳漁港的海女阿香姨，民國26年出生、15歲入行，見證了東澳海女從全盛時期的18位，到如今只剩3、4位的過程。
東北角馬崗漁村的狀況也類似。年逾80歲的罔市阿嬤仍然活躍在潮間帶，但問起傳承，資深海女們的回答往往是：「採石花菜還可以教，採髮菜太危險了，而且一年只能做一兩個月，不好教。」
這些海女沒有把自己定位成「文化傳承者」。對她們來說，當海女就是找到一種方式，平實地討生活。但正因為如此，這項技藝幾乎沒有被系統性地記錄和傳承，隨著最後一代海女的老去，整個文化正在快速消失中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根據水產試驗所的研究，在聯合國糧農組織（FAO）統計的四個石花菜主要生產國中，其他三國早已改用專業潛水設備和海底割草器作業，只有台灣仍然保留了以手工採摘為主的傳統方式。這項看似「落後」的作業模式，反而成為全球獨一無二的活態文化資產。
想親眼看？基隆這些地方還找得到海女的痕跡
雖然海女文化正在凋零，但在基隆，你還是可以找到她們留下的痕跡。
潮境公園（石花菜曝曬）
每年約4月到7月的石花菜產季，潮境公園草地上就會出現大片曝曬中的石花菜，從深紫到米黃，像是一場天然的色彩展覽。海科館設有專屬的示範區和解說牌，散步時留意一下腳邊，就能看到。
和平島地質公園（海女體驗活動）
和平島地質公園推出「潮海女傳說」體驗活動，帶領遊客走進潮間帶，認識海女的採集方式，並親手製作石花凍。想實際體驗「徛山」（站在岸上彎腰採集）的感覺，這裡是目前最容易入門的選擇。
八斗子漁村
沿著八斗子漁港周邊的巷弄走，產季期間仍可見到居民在空地曝曬石花菜、整理漁獲的日常風景。長潭里一帶更是過去海女文化最活躍的聚落。
韓劇看濟州、基隆看八斗子：海女不只是故事
《苦盡柑來遇見你》裡，IU飾演的愛純從小看著母親以海女的身分撐起一家生計，那是1950年代濟州島的故事。而在差不多同一個時代的基隆八斗子，也有一群十幾歲的少女跟著長輩下海，學會了看潮汐、跑浪頭、用一口氣潛到海底拔石花菜。
濟州島海女在2016年被列入UNESCO非物質文化遺產，韓國也透過戲劇、紀錄片、觀光體驗持續讓這項文化被世界看見。反觀台灣，北海岸的海女文化在學術研究和地方文史工作者的努力下，已經累積了不少記錄，但在大眾認知層面仍然非常陌生。
每年春天，當潮境公園的草地鋪滿紫紅色的石花菜，那不只是一幅好看的風景，而是一群海邊女性用了上百年時間，在浪花和礁石之間磨出來的生活智慧。趁她們還在，趁這片風景還在，值得走一趟基隆，親眼看看。
基隆海女常見問題FAQs
石花菜跟一般洋菜有什麼不同？
石花菜是製作洋菜的原型紅藻。市售洋菜多經過工業化萃取，而基隆在地石花凍是直接由石花菜原藻熬煮而成，含有更天然的膳食纖維與海洋風味。
什麼時候去基隆最容易看到「石花菜地毯」？
最佳觀賞期是在每年的4月到7月（端午節前後最盛），這段時間天氣穩定，海女們會利用強烈日照在八斗子空地、潮境公園草皮進行大規模曝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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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責任編輯：Zoe Chou
- 核稿編輯：Alin Lia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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